列车,让我与你同行

如果把旅行的常见交通工具放在一起,我会按照时间的损耗排个序,轮船、火车、汽车、飞机。由于轮船是非常受限的于地域,我的旅行首选交通工具便成了火车。

火车之内比汽车有更多的空间,可以有在行进中足够的不局促的自由;从火车向外望去,风景流动得够快但是没有失焦,比飞机更有速度感。火车介于解放旅者和劫持旅者之间,用其半自由的属性给了旅者足够的“旅行即时感”。乘火车,不仅是搭车一辆交通工具。

两条延伸至远方的火车轨道,在地面线消失,象征着未知与不可预测。从火车站的高楼空看着拥挤的人群,就像是上帝的视角在观看一场又一场的各奔东西。而当火车,这个工业文化的代表产物之一,穿过平原、驶上山梗、淌过江河,我们则读到了人类在自然世界的勇往直前。火车以及火车周围的场景,都成了旅行文化的隐喻。

曾经一度,我认为不坐火车的旅程,是残缺的。

从芝加哥到圣塔菲,从巴黎到柏林,从惠灵顿到***,从成都到北京……我从火车上搜索的记忆,竟然比我在火车下的还要深刻。在行驶中夜晚的情景,在停靠站和旁人的交谈,无聊和有趣的邻居。受人馈赠的蓝莓蛋糕比较密实,在火车轨道失足的醉汉的棕色夹克,餐车的两个冰柜上摆满的三明治……这些场景会迅速泛起,而被淹没的,在陆地上其他的发生。

从人的记忆原理来说,起点和重点比较容易让人记忆深刻。比如我们容易回忆起人白天做的第一件事和最后一件事,又或者一套试卷的第一题和最后一题,最快乐和最悲伤的时光。火车通常是我旅行的开始和结束,占据了我旅行记忆的最重要两端。“火车旅行没什么特别的,只是恰好以某种形式出现罢了”,这是我理智的声音下的结论。

阿兰德博顿的在旅行的艺术》,从哲学的角度思考旅行。他用第二章写了关于休息站、飞机场、火车这些中转场所,就像一个个旅行的仪式场。就法国诗人伯德莱尔的诗中,我们可以读到这种被T.S怀特称为浪漫乡愁体式的旅行文学:

中文一翻译:
列车,让我与你同行!轮船,带我离开这里!带我走,到远方。此地,土俱是泪!

出生于巴黎的伯德莱尔,幼年经受诸多家庭变故,而后在寄宿学校有疏离感,也找不到所谓中产阶级的认同感。离开,要离开家,离开法国。‘anywhere! anywhere! so long as it is out of the world!’,他想离开这个世界。终于,他踏上去印度的航船,开始了他的旅行。途中,船只遭遇了飓风,停靠在Mauritius维修。在旅途已经三个月,伯德莱尔意识到了,他的悲伤和厌倦并没有减缓。那么到了印度,又会有什么改变呢?于是决意返航,回到了法国。

伯德莱尔一生并未远行过,但他的诗,却把一个渴求离开的心写尽了。
当我一次又一次读几句诗文时,我的内心有强烈的回应。”我要离开这里,我要离开我这臃肿的生活”,“我要去远方,我要离开这个不自由的地方“,以及其他的那被压抑的呼唤,就在这一只脚脚离开月台踩到踏板、指尖触碰到铁门扶手、另一只脚踏上火车的那一瞬间,得到了战栗的狂喜。我要走了,此刻我已经离开。当我坐在座位上的时候,我感觉到的不仅仅是火车略高于平地的高度,而是此刻的我看待过去的我产生的高度:“你还被束缚着,而我,已经值得你仰视。”

我还记得初到巴黎的第二天,自己出门瞎转悠。巴黎的街道不是四四方方的,而是发散状的,在这样的小巷子里是极容易迷路的。傍晚已经下过一场雨,商店亮起的各种颜色的灯光漫在街面上,我在微微的凉风里走着。几个世纪的石板路凸凹不平,每一次踩到水洼里,就像打破了一份安静的喧闹。两个多小时,与无数的笑声擦肩而过,我已精疲力尽。当我终于走到一条宽阔的大马路,找寻地铁入口时,没想到一抬眼,就再挪不开脚了。

里昂火车站。这是我第二次去才确认的。而在那天晚上,我深深的被那中央的摆钟,全透明的外墙体,已经细密精致洛可可骨架吸引了。我知道,我肯定在哪里见过。

的确,我曾经无数次去过。每当我脑海里演练旅行的时候,我就像夜半时分站在火车站门前的旅者。我需要火车,也许不是因为火车让旅行完整。而是旅行里面所需要的出发、驶离、前进,都被火车填补了。
“列车,让我与你同行!”
“此地,土俱是泪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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